無良夫君不好侍候,夜夜承歡,還是不饜足;
嬌嫩娘子不給豢養,日日疼寵,竟是不稀罕。
古人雲,好漢無好妻,懶漢攀花枝,
這兩句話倒是完全印證在顧家小娘子雲岫身上。
她家夫君,氣質似嫡仙,俊美如斯,單名一個忍字,
看似溫良無害,骨子裡卻是十足的強硬,
不但半哄半騙半強迫地娶她進門,明知她身子不好,
卻從來不曾有過收通房、納小妾的念頭,只一味糾纏她,
床笫之中更欺負得她無法反抗。雲岫無奈地想,
曾經的仕家大小姐淪為卑微官奴已是受罪,
卻又教冷酷無情的顧忍給瞧上了,夜夜在他身下承歡。
當顧忍狠心將她給賣了,雲岫以為兩人情分早已一刀兩斷,
可看到顧忍手裡的賣身契時,雲岫才曉得,
他哪是將她給賣了,根本是變著花樣買她的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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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聖武八年的春天,是個多事之春,剛到三月,朝廷就出了兩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。
第一件是在北部邊關玉陵,身為天子堂弟的瑭王因失職,防守的軍營被烏皖族的一隊遊兵趁夜偷襲,滿營將士們死傷慘重,士氣低迷,整個朝廷一片譁然,諫官們的奏摺如雪片一般飛來。
第二件事則發生在京城,天子舅父西平王爺厲鯤,不知何故被苻家少將軍痛毆一頓,這苻卿素來跟厲鯤不對盤,厲鯤往年裡就吃過這臭小子不少悶虧,只不過後者刁滑,沒讓厲鯤抓到把柄。估計這一次是揍得狠了,西平王實在忍不下這口氣,哭天抹淚地要去告禦狀,卻被姊姊厲太后阻止下來。
想想也對,先不論厲家二姑奶奶是那苻卿的嫡母,也不論那苻家是當今皇后的娘家,僅一個苻家軍,也不敢隨便招惹呀!
這也罷了,誰知沒兩天西平王出京城辦差,路上又遇到了行刺,那蒙面刺客極其厲害,一個人單槍匹馬,真正十步殺一人,千里不留行,若不是行刺地點離京城不遠,兩名親隨拚死保厲鯤返回京中,恐怕堂堂西平王爺性命不保。
這下厲鯤嚇得夠嗆,也氣得一蹦三尺高,猜測定然是苻家那混帳小子所為,性命攸關的大事,怎能輕易算了,咋咋呼呼地參了苻家一本,怎知苻卿早就領兵往玉陵解邊關之急,走了好些天了。
厲鯤傻了眼,苻家卻不肯善罷甘休了,緊鑼密鼓地盯著京兆尹去查,誰知從查到的情報上看,刺客居然與行刺工部尚書戚崇的是同一人。
戚家在這一年來不知走了什麼黴運,滿府上下被攪得雞犬不寧,草木皆兵,好幾個在族中掌事的子弟莫名其妙地翹了辮子,戚崇前些日子也被刺客重傷,戚太師那人平生壞事做絕,心懷鬼胎,一邊抓不到人,另一邊又沒膽量像厲鯤喊冤,只能暗中氣得捶胸頓足。
京兆尹見有了線索,抖擻精神,繼續再往下查,於是那真相便慘不忍睹。
刺客的身分竟然是厲鯤的另一個外甥,鬧騰了半天竟然是窩裡反。
原來西平王不是所有的外甥都像當今天子那般英明神武,令人顏面有光,當然也有諸如此類的家族敗類,這下厲鯤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!
於是西平王府再一次榮幸地成為了京城茶餘飯後的話題,真是:笑話家家有,厲家特別多。
西平王氣炸了,與戚家聯手滿天下通緝自家那個膽大包天、少年時代就離開厲家的親外甥,終於在麓城將此人圍困,直殺了一天一夜,死了上百名護衛,殺得那叫一個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,怎一個慘字可形容!
從此鳥飛絕,人蹤滅,唯有明月來相照。
那人再不見蹤影。
◎ ◎ ◎
彈指一揮間就到了來年。
清州這座富饒的南方小城,有著江南水鄉特有的靈動美麗,無論是街頭巷尾,還是茶坊酒肆,到處皆耳聞新語巧笑、按管調弦聲聲,尤其環繞城身的胭脂河,河面遊船如織,畫舫中的歌女們,一曲婉轉動人的歌聲悠悠飛揚,令人心曠神怡,好一派繁榮景象。
這天正逢屬於當地特有的三月節。
春光無限好,河畔的柳陌花衢間,隨處可見才子麗人、青年男女紛紛相攜遊玩,其中最令人矚目的還屬「明珠閣」這一處。
明珠閣乃當地最奢華的青樓,也是城中最高的建築,登高俯瞰,便可將半個街景盡收眼底,更別提樓內佳木蘢蔥,奇花閃耀,加上玲瓏精緻的亭臺樓閣,清幽秀麗的池館水廊,這座煙花之地宛如一幅精美的畫卷。
整整一天,樓內絲竹聲聲不絕,豔歌妙舞不斷,整個清州城的達官貴人,富賈鄉紳們蒞臨此處,觥籌交錯、暢飲美酒。
從晌午開始,清州知府的獨子丁俊生便呼朋喚友,廣邀城中名士在此大開盛宴,席間由明珠閣中的花魁瓊姬執壺,舞姬伴隨著悅耳的絲竹翩翩起舞,引眾人縱情玩樂。
大概是日子過得太順遂,平日仗著老爹的名號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的丁大少爺,幾杯黃酒下肚,忽生煩悶,縱使佳人在旁,亦是興致缺缺,百無聊賴。
直到黃昏時分,那個人的出現。
那人形隻影單,憑欄而立,面部戴著一副白玉製成的鏤空面具,一身白袍,身姿修長如玉竹,燈光花影下彷彿鶴立雞群。
他的臉上雖然只露出高高的鼻梁、緊抿的薄唇以及清冷的下頷線條,給人一種極淡然的感覺,卻有著莫名其妙的強大氣場。
不著一字盡得風流,他什麼都沒做,仍然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。
丁俊生的心驀然慢了兩拍,原來自己平生所識的天下絕色,與此人一比不過凡夫俗子,他不可思議地對一個連真實面孔都沒看清的陌生男子起了好奇之心。
直到夜幕降臨,丁俊生的目光始終熱烈地追隨著那個白色的背影,想探究他的一舉一動、一言一行。
可惜那白衣人很是奇怪,不飲酒、不交談,甚至連朝丁俊生所在的方向看一眼都不曾,他只是環胸而立,專注地眺望著樓下的風景。
因為過節,天空還放起了焰火,璀璨耀眼的各色花燈將清州城裝點得分外美麗,街頭巷尾人頭攢動,扶老攜幼地欣賞著美不勝收的焰火。
瓊姬獻上美酒,也順便送上香吻,丁俊生毫不憐香惜玉地一把推開,悶頭將杯中的美酒一口飲盡,他已經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去攀談、去結識,或者去親近,去……去什麼呢?他也說不清,只覺得心煩意亂。
洞悉他的意圖,坐在身邊的清州主簿鄧保昌,在丁俊生起身之際將人一把按住,勸阻道:「大少爺,且慢。」
鄧保昌緊緊盯著那男子臉上的白玉鏤空面具,江湖上不喜以真面目示人,戴面具的除了無人谷的谷主蕭驁,應該還有一人……
腦中電光石火,鄧保昌驀然思及大半年前,自己奉知府大人之命前往位於西沂的瑛王府賀壽,當日王府大宴賓客,府內酒筵珍饈,歡聲笑語不斷,卻不料有刺客混入雜耍班子裡,欲行刺瑛王。
那幫刺客武功高強、訓練有素,又在大廳裡投擲了大量迷煙,導致擋在瑛王身前的鐵衛一批批倒下,很快折損了一大半人馬。
賓客們有的被迷煙迷倒,有的捂著口鼻四下逃竄,見殺機已經越來越逼近被親信護衛護著節節後退的瑛王,無不大驚失色。
其中領頭的那名刺客目標直指瑛王,手起刀落,擋在瑛王身前的兩名鐵衛負傷倒地,眾人駭得驚慌大叫,說時遲那時快,一道白影一閃,像是從天而降驟然出現於瑛王座前,身法之快真是匪夷所思。
再定睛一看,那人長身玉立,筆挺的身闆微顯單薄,玉冠束髮一絲不苟,白色錦衣一塵不染,臉上的羊脂玉質面具晶瑩剔透,十分搶眼,那面具只掩住上半張臉孔,眼睛部位鏤空,露出一雙閃著冰冷幽光的鳳眸。
「你……你為何沒事?」領頭的刺客有些難以置信。
大廳內擲下的迷煙甚是厲害,一旦吸入便教人四肢乏力,只能坐以待斃,否則他們也不會在強兵如林的瑛王府輕易得手。
那人聞言,黑眸中閃現絲絲冷淡以及睥睨一切的鄙屑,嗤笑一聲:「小兒科罷了,也值得拿出來炫耀?」
之後便是一場惡戰,男子身法如風如電,數名刺客被他如斬亂麻般殺了個落花流水,可見此人之強,最後獨剩領頭刺客,魚死網破之際,大吼著拼盡全力劈出一劍。
那人卻絲毫不躲閃,反而倏忽欺身到那刺客身後,迎面揮掌拍出,領頭刺客中了致命一掌瞬間斃命,但手中長劍也將那人臉上的玉質面具劈開,由中間裂成兩半,掉落在地。
眾人不約而同地齊聲發出驚呼,連向來自視不凡的鄧保昌也不能免俗。
這驚呼中包含著讚嘆和難以置信,這是乍見那白衣男子隱於面具下真實相貌的反應。
若不是親眼所見,鄧保昌從來就不敢相信,這世上也有男子能俊美如斯,鬢若刀裁、眉如墨畫、面如冠玉、目若寒星。
世人都道苻家少將軍苻卿貌美,可眼前之人竟可與之相提並論。
苻卿若是一團烈火,那這人便是一抹冰霜;若苻卿似明豔驕陽,這人便似冷冷的月華。
自那天起,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瑛王身邊那個總戴著白玉面具、氣質似謫仙的美男子,不僅能令人賞心悅目,亦能毫不手軟地出手將敵人的心臟活生生地剜出,面不改色。
當日刺客們的慘狀,鄧保昌到了今日都不願想起,他沒辦法將一個相貌如天上九重紫牡丹,氣質卻孤寂清冷似玉竹的人與地獄惡鬼相提並論,想想也是,瑛王嗜殺成性,能獲得他賞識的人能善良到哪裡去?
鄧保昌盯著那神祕男子臉上的面具,冷汗涔涔,這樣的人他哪敢放任大少爺去接近。
可丁俊生像是著了魔,整個人慌慌張張地自席間一跳而起,因為那人似乎打算離開了。
「這位公子……」他急急地攔了那人,滿眼都是興奮的神采,「公子請留步。」
白衣人冷冷的看了眼丁俊生,黑眸邪魅又冷戾,幽幽的像要吸食人的魂魄,一頭黑髮如墨,更襯得白玉如雪,實在是清豔至極。
丁俊生滿眼傾慕,滿心澎湃,拚命壓抑住激動,拱手殷勤地問道:「這位公子十分眼生,不知是從何而來?到清州是否有要事?在下乃清州知府之子,如若需要幫忙,小弟一定鼎力相助。」
廳中各人見了這一幕,喝酒的放了酒杯,唱曲的閉了小嘴,就連操琴的師傅也停了下來,驚奇地注視著眼前一幕。
鄧保昌心裡暗叫不妙,這丁大少何曾自謙過,平日在這清州城就是一霸王,只要是被他看中的,無論男女都要想方設法弄到手,今日這副嘴臉,定是對那人生了興趣,問題是那人如何能惹。
白衣人並不說話,鳳眸中卻升起濃濃的嘲謔。
丁俊生毫不氣餒,不死心地朝著那人的方向邁了兩步,「在下對公子實在敬慕,願與公子結交為好友,俗話說相請不如偶遇,不如來席間……不,在下為公子重開一席,你我二人暢飲同歡,不醉不歸,不知公子意下如何?」
白衣人薄唇一動,淡淡開口,卻是一聲,「閃開。」
丁俊生見他這般,心裡一急,不知死活地攔住他的去路,「既然來了這種地方,公子又做什麼清高模樣?不如大家一同玩玩,找找樂子……」
他邊說還不死心地剛剛伸出手去,還未碰觸到那人的衣角,就被一股極大的氣流掀得倒在一旁。
「大少爺!」鄧保昌嚇得叫一聲,又不敢過去扶,只低垂著頭直挺挺地站著,雙腿打顫。
白衣人的視線淩厲地投向鄧保昌,鳳眸微瞇,隱隱帶著血腥的顏色,輕輕地說了一句:「找死。」
鄧保昌腿一軟,地上的丁俊生卻是胸中絞疼,一陣氣血翻湧。
他看到那人雪白的衣襬輕輕地從眼前掠過,帶著幽深的冰冷氣息,和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咳咳,原來牡丹花下死,做鬼的不一定會風流啊……
◎ ◎ ◎
夜幕下的清州,小巷深深、粉牆黛瓦,也有著一番旖旎風情。
當第一發焰火在天空燦爛地盛開時,城南一家名為「琬記」的繡莊後院中,一名纖柔美麗的素衣女子恰巧擡起頭來。
她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夜空中那猶如天女散花的美妙情景,耳邊聽著鞭炮聲,手裡仍端著竹篩,裡面有一些晾好且染了色的布匹。
真熱鬧啊!櫻色唇畔露出一抹微笑,「砰」的一聲,又是一陣劈啪作響,一大串焰火如火龍騰空,整個夜空一片通紅,引起了一大陣歡笑聲和驚呼聲,從牆外飛進小小的院落。
時間過得好快,她在此已經快三個月了。
去年冬至,她剛來到了這裡,恰逢這間繡莊老闆夫婦因家事急著回家鄉,便很爽快地將這間鋪子盤給了自己。
南大街上林立著數不清的織繡坊,都出產清州特有的醉煙羅。
她藏身於這間小小的繡莊,總是悄悄地望著對面那家店門緊閉的鋪子。
那間鋪子看上去不起眼,門口的匾額上有四個大字,和錦繡莊。
隔壁店鋪的夥計說,這間鋪子前陣子不知何故被官府查封,連掌櫃的都不知去向了,她無處可尋,只能做一隻笨兔子,守著這裡,期盼會有故人尋來。
這清州雖比不得皇城驪京,可也是極熱鬧的,但她似乎更喜歡那個藏於深山之中,寧靜的、與世隔絕、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……
可是那個地方卻是屬於那人的,那人如今卻生死未蔔。
每當想起他,她的心就會一陣陣地發疼,這些痛彷彿原本藏在一個不見天日的角落,到了現在才慢慢地湧出來,越來越多,不可收拾。
女子低下頭,止住往外洶湧的淚,雙手麻木地收拾著掛了滿院的布匹,剛收拾完畢,就聽到門外有人揚著聲音叫:「雲姐姐,妳可在家嗎?」
女子一聽,便知是鄰家的二丫,應了聲,緩步過去開門。
門一開,就見一對年輕男女正站著說話,一見她出來,長著圓圓臉的二丫就笑道:「雲姐姐,我和大哥要上胭脂河放河燈呢,妳也一起去吧。」
女子還未說話,一旁的壯實男子便接著道:「跟我們一起去吧,這樣的日子真該出去走走的。」
男子姓李名晉,是二丫的兄長,是清州衙門的捕頭,為人正直忠厚,平日裡對「琬記」特別照顧,還曾幫忙嚇跑了幾個來挑事的潑皮。
二丫嘻嘻悄笑,她早知道大哥喜歡漂亮的雲姐姐,雖然雲姐姐總說自己已經嫁人了,卻從來沒提過夫君在何處,於是兄妹倆就暗暗猜測,雲姐姐的夫君是否已不在人世了……
搬來沒多久的雲姐姐性子有些冷,也不愛與人結交,可是二丫真心覺得雲姐姐是個好人,她很願意雲姐姐成為自己的大嫂呢!
三人拎著河燈,一同結伴朝城中最熱鬧的地方走去,不時擡頭觀賞各式各樣的焰火在空中爭奇鬥豔,遠遠地,胭脂河的河面上漂浮著許許多的河燈,與天上的火樹銀花交相輝映,顯得美不勝收。
河燈一放三千里,妾身歲月甜如蜜。
每到這一天,清州城裡的男男女女就會帶著河燈來到河邊,將寄託著美好祝願的小河燈順水飄流。
河燈金乎乎的、亮通通的,照得河水幽幽地發亮,也不知道最終是要漂到哪裡去。
三人放了小小河燈,又合掌許了心願,才重新沿著街道一邊慢慢走,一邊逛著琳琅滿目的夜市。
二丫興沖沖地舉著一串糖葫蘆走在前面,李晉偷偷打量與自己並肩而行的素衣女子,見她一襲月白上裳、青色下裙,襟口和袖口都精巧地繡著白蝶,如雲烏髮、星眸竹腰,模樣既端莊沉靜,又不失婉轉窈窕,實在是人間絕色。
可惜佳人此時正心事重重地垂著粉頸,一雙遠山秀眉輕輕蹙著,彷彿有著說不出的愁意,李晉便不敢出聲打擾她。
街上人潮湧動,李晉護著她,不時替她擋住瘋跑的孩童,小心地做起了護花人。
走到最繁華的地帶,兩人又差點被一股人流擠開,李晉慌忙抓住她的胳膊,低頭關切地問一聲:「沒事吧?」
女子微笑著搖搖頭,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,掙開他的大手,似乎又恐對方尷尬,便隨意朝熱鬧處張望著。怎知無意間一擡首,卻像是看到了令人震驚的影像,登時收斂笑意,難以置信地瞠大一雙秋水眸子,猛然淚盈滿眶。
視線模糊了,她閉上眼睛,用力的搖了搖頭,再望去卻是空空如也……
李晉納悶地隨著她仰望的方向望去,見那處正是明珠閣,那裡金翠耀目、羅綺飄香,甚是熱鬧,再一回頭卻不見女子纖弱的身影,似乎是走散了。
「雲姑娘?」他焦急地大聲呼喊著,卻無人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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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像一抹孤魂茫無頭緒走著,不知走了多久,停下雙腳才察覺自己走到了離自家不遠的巷口。
巷子裡,家家戶戶的石牆都牽了大片的藤蔓植物,綠油油的翠色欲滴,白日裡景色倒是很好,可這夜上每家大門卻都緊閉著,連一點燭光都沒有。
大概是居民們都湧到街上湊熱鬧去了,整個巷子四下空無一人,似乎有某種詭異的氣氛,令人不安。
她想那只是個幻覺,是她看錯了,那人並沒有出現……
一陣風吹來,有些涼意,使她不禁打了個寒顫,伸手攏緊衣襟,快步朝家走去。
環視著冷清清的四周,她行走的速度越來越快,最後走得急了,乾脆又開始撒腿狂奔起來,就像要甩掉某些席捲而來的記憶。
快了,家就在前方。當風刷過細嫩的臉頰,有些微涼,她才察覺自己正在不停地流淚。
她擡起胳膊,用袖子擦乾淚水,朝前方一看,她猛地停了腳步,不敢確定地睜大眼睛,當她意識到那裡確實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時,她全身僵住,臉上的血色瞬間全無。
是他……他真的來了!
月色和沉沉的暮色勾勒出的那道身影修長清俊,那人望著她,眸色亮如流光溢彩,情潮似冰似火,似洶湧的潮水,彷彿轉眼就能將她吞噬掉。
見她停住不動,小臉上表情似喜還悲,便微微地一笑,「不認識為夫了嗎?娘子,好久不見……」
娘子、娘子,他的聲音一如往常,溫和悅耳,彷彿昨日才喚過似的。
然而就在這麼一剎那,她突然意識到,無論此人對旁人有多麼狠毒無情,只有在面對她時卻是永遠的笑意盈盈,帶著說不清的溫柔繾綣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命運要讓自己遇上這個人,兜兜轉轉這麼些年,最終不能了、不能悟、不能捨、不能棄、參不透、捨不得……
月牙兒斜倚著一棵桂樹枝,那樣皎潔、那樣明亮。
思緒遊遊離離,彷彿又回到了永安七年,那一年,她家破人亡,生命中只剩下恨與苦……
第二章
永安七年,驪京。
臨近三月,天氣乍暖還寒,若在南方早已是春暖花開、燕子飛回的時候了,而在陰寒的北國,仍不時會飄起雨雪,冷風刺骨。
皇宮的禦書房內,波斯進貢的地毯鋪滿整個房間,銅鼎雕花香爐嫋嫋生煙,多寶格中陳列著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,沉香幾、太師椅、紫木書櫥、雕龍長臺以及三扇雲龍地屏等物件擺放得錯落有致。
屋內很安靜,似乎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,宮女太監們懷抱著羽扇,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,唯恐驚了正伏案批閱奏章的天子。
有詩雲:澤國江山入戰圖,生民何計樂樵蘇,憑君莫話封侯事,一將功成萬骨枯。
如今這天下得來不易,自韓王兵變,鐵蹄踏處血流成河,進了驪京城後改朝換代,世稱肅宗,可惜這新帝也是個短命的,一夜間離奇暴斃。
其繼任者為五子寅,世稱孝文帝,登基之後雖無建樹,但也無過錯,這一算都做了好些年的安樂天子了。
民間百姓暗裡都說這皇帝命還不錯,在其弟,功高蓋主、手握重兵的十四王爺虎視眈眈下,死撐活撐地把這江山坐得算穩當,否則就咱這天子的資質,若是碰著亂世兵變,恐怕老早就被轟下臺了。
當然,也有人說這天子其實當得也不安逸呀,雖說如今是外無戰亂,可今天聽聞那什麼族打算叛亂,明兒謠傳哪家王爺又打算謀反……總不得消停,也是,皇帝輪流做,明年到我家,誰不想號令天下,唯我獨尊?
其實老百姓哪會曉得,這孝文帝是個碌碌無為、心挺軟的老實人,他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編故事,然後讓宮女太監們按他寫好的劇本在每次的宮宴中表演出來。
如果他不是出身皇族,也不是真龍天子,可能會在茶館裡做個說書的博士,或者去某個戲班裡當個操琴的師傅,可惜他當了皇帝,自然就少了許多樂趣。
如今皇帝唯一的消遣就是如看戲文一般,旁觀著金鑾殿上那班文武大臣們彼此脣槍舌劍,鬥得頭破血流、你死我活,有些不怕死的諫官上書暗諷堂堂天子無治怕事,他也不當回事,日日看戲、勸架,批著雪片似的摺子,做著「皇上」這份工也不是那麼輕鬆。
咦,等等,這又是哪家要倒楣了?工部左侍郎景離淵?呃,印象中似乎是個極愛讀書的臣子,這是犯了什麼罪,讓西平王厲鯤給參了?
再一看,乖乖不得了,藉由修皇陵,暗中圖謀造反?
皇帝愁眉苦臉地用手撐著下頷,開始左右為難起來,造反哪有那麼容易呀,都說這書生造反,三年不成嘛,景侍郎一介書呆子,向來忠君,何時又有異心了,可這厲家不僅是皇后的娘家,又跟兵權在握的苻家是姻親,萬一駁回,這得罪的可是兩家。
哎,算了算了,這等傷腦筋之事,還是交由太子處理吧!
對了,上次梨園司排演新戲排到第幾場了?得趕緊去瞅瞅看。
「不批了!」雪白的卷宗被心煩意亂的皇帝胡亂地堆到一旁,喊一聲:「卓東來!」
「奴才在!」白眉紅唇的大太監卓公公趕緊上前一步,跪下後滿臉堆笑,「皇上有何吩咐?」
「去召太子過來批摺子,朕累了,擺駕,去梨園司。」
「是,奴才遵旨。」
銅鼎香爐內依然是煙霧繚繞,高高的宮牆之上,方才還晴空萬里,瞬息萬變,一團團被墨色染成灰白的雲片,就像從舊屋子頂上剝落的一層層灰垢,隨時會化成雨,猶如人生無常。
◎ ◎ ◎
春來秋去,又是一年。
孝文帝終於得償所願退位做起了太上皇,由太子登大寶,太子妃苻氏為皇后,改年號聖武,史稱孝武帝。
剛剛繼位的新皇,不僅堅持推行先祖的招賢納才、勸農桑、薄賦斂、息幹戈、禁淫巧、省力役等新政,並對人才不計門第、不拘資格,一律量才使用,同時大赦天下,減免徭役,一時間,萬民稱頌皇恩浩蕩,因此,關於工部某個侍郎因密謀造反而滿門抄斬一事,倒像是在密繕小摺上,用朱砂筆淡淡劃過的輕描一寫……
錦福宮外,雨靜悄悄地下著,綿綿密密,如同織著一張沉悶的網,這樣的天氣總是會令人煩躁。
宮內卻是另一番景緻,名貴的花卉開得正好,擺件布置極盡奢華,銀爐裡燃著番國進供的玫瑰香料,使整個殿中瀰漫著一種和煦的醉人氣息。
這一年間,已然從皇后升格為太后的厲氏,正端坐在梳妝臺前,對著浮雕象牙鏡箱看宮女為自己梳著牡丹髻,一面聽著管事的費嬤嬤回稟宮中事務,偶爾有一句沒一句地問兩聲。
牡丹髻由江南流行至京城,如今在宮中蔚為風潮,因其鬢蓬鬆而髻光潤,髻後施雙綹髮尾,再插以數支精緻的寶石簪和金鸞釵,正中一朵盛放牡丹花,十分彰顯富麗華貴。
厲太后雖年近四旬,卻一向熱衷於風雅潮流之事,見今日這髮梳得尤其好,一時心情十分暢快。
這心情一好,有些事情便可睜隻眼閉隻眼了。
「這麼說來,景家如今就只剩下三個女孩子啦,想想也怪可憐的。」太后娘娘幽幽地說著,指尖優雅地撥弄著腕間碧綠剔透的東珠,哀嘆一聲:「雖說如今的一切皆是景家自作自受,但哀家心裡還是不太好受。」
「太后娘娘,都是那景家膽大包天,妄想造反,皇上才下旨滅了他九族,雖說是九族,不是還給他留後了嘛。」費嬤嬤趕緊寬慰道:「娘娘心善,萬萬不可為了亂臣賊子損傷鳳體。」
「哎,說來也是哀家那兄弟對皇上一片忠心,這世人只知西平王愚魯,卻不知道他的忠君愛國,依哀家看也只有皇上知他舅舅的這份真心,才肯對厲家高看一眼,想咱們那太上皇,就從沒見著拉扯幫襯一把,這才慫恿得那幫不識好歹的,輕看了哀家那兄弟,想想著實可氣!」厲太后說著又不免長籲短嘆,為娘家打抱不平。
費嬤嬤聞言暗笑,心道:這驪京城內誰不知道這西平王厲鯤是個什麼貨色,為人粗鄙又喜好男風,府裡頭藏著一窩子小倌兒,加上一來不是親王,只是個異姓王,而且還是在姊姊厲氏被封為皇后之後才給賞了個王爺的名號;二來胸無半點墨,既無戰功又無才幹,如今仗著厲氏成了太后,新皇又是親外甥,這才挺直了腰桿,成天吵著要替新皇剷除亂臣異己。
說穿了,厲鯤還不是想讓天下人看看,他西平王府如今不比往常啦。
厲鯤一介草包,無兄無弟,只三個姊妹,長姊便是當今太后,妹子裡一個嫁進了苻家續弦,另一個嘛,在做姑娘時就與人珠胎暗結,厲鯤也不知遮羞,連打帶罵鬧得滿城皆知,後來見妹子肚子大了,無奈替她招了個門客當上門女婿,那門客也是倒楣,一月成親,二月就當了便宜爹,滿腹苦水不知朝哪吐,這厲家的一茬子事早成了京城一大笑話。
話雖如此,費嬤嬤臉上卻半點不露,極為恭敬地諾諾稱是,耳聽厲太后話題一轉,「不過事已至此,也怨不得皇上心狠,一來皇上剛剛登基,總得立威;二來,哀家這皇兒可比不得他老子,一輩子受盡老十四的氣還不敢叫苦,只能當個不問世事的太上皇,成天聽戲唱曲去了,皇兒可是要做明君聖主成大事的,死幾個人又算個什麼事兒呢?」
「太后娘娘說的極是。」費嬤嬤再接再厲地拍著馬屁,明裡誇著西平王府,暗中讚著太后娘娘,好一通恭維過後,見太后娘娘面有喜色,才敢問起正事,「太后娘娘,只景家這三人的去處,還請娘娘明示。」
厲太后問:「如今人在何處?」
「奴才今日剛把人從內務府帶過來,暫時先安置在襲月館中,等著太后娘娘發落。」
「如此說來……」厲太后略一思忖,「都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,如今做了奴才,哪裡會伺候人,還不得先調教個一兩年,這樣吧,讓她們就待在襲月館先學著怎麼當奴才,調教調教,若是本分老實就留在宮中,若是個不安分的,就分到浣衣局和針工局做些粗活吧,省得落個話柄給那些諫官們小題大作,拐彎抹腳地罵皇家無情。」
「還是太后娘娘仁慈,難怪宮中都道太后娘娘是活菩薩轉世呢。」費嬤嬤又說了一大堆漂亮話,轉身辦差,卻暗自發笑。
誰不知道太后是怕景家的這三個丫頭放在內宮,萬一出什麼麽蛾子,才想就近看管的,尤其是景家的大姑娘,聽說當日還差點被選入宮呢,太后怎能不防著先?
◎ ◎ ◎
此時,位於錦福宮最偏僻處的襲月館。
雨還在下著,卻只有一點點淅瀝瀝的聲響,將宮中特有的紅磚牆給淋溼了個透,與栽種在牆邊那些高大碧綠的梧桐樹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這個地方寒冷寂靜,冰冷得像是沒有人氣。
三個青衣白裙、梳著雙髻,一身小宮女打扮的女孩子,正齊齊趴在一間小屋的窗戶邊,看著臺階下一隻灰色的癩蛤蟆,牠正在溼爛的泥巴地裡撲通撲通地撲騰著、跳躍著,濺出不大的水花。
這個醜陋的小東西大概是從荷花池子或者是哪個井裡跑出來的,成為了這裡唯一有生氣的東西。
「大姊,蕊兒好餓……」最小的女娃娃剛剛留了頭,生得玉雪可愛,睜著圓溜溜的烏黑大眼,小手扯著姊姊的衣袖,而後又轉過頭,問另一個一直靜靜待著,一聲不吭的女孩子:「二姊,妳餓不餓?」
那女孩兒比她大不了多少,瀏海初初覆額,細雪般的小臉上有著兩彎纖長的秀眉,一對溫柔清澈的水眸,她用手悄悄地捂住肚子,卻是輕輕地搖了下頭,「不餓。」
「怎麼會不餓呢,我們好久好久都沒吃東西了呀,我的肚子都在咕咕叫呢……」名叫「蕊兒」的女娃娃歪著小腦袋,滿臉困惑地望向最大的姊姊。
最大的姊姊也不過是個十二、三歲的小姑娘,一張尖尖的瓜子臉上,黛眉如柳、雙眸如星,有著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五官,她小小年紀,全身上下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高雅氣質,如谷底幽蘭又如天山雪蓮,是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清雅絕麗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愛憐地摸摸小妹的小腦袋,再從腰帶裡摸出一塊薄薄的手絹,打開露出一塊冷掉了的、小小的麵餅。
「呀……」女娃娃驚喜地睜大了眼睛。
她還太小,不過八歲,不懂得為什麼一夜間家中所有人都不見了,只有兩個姊姊和自己被拿著刀的官兵們關到一個黑黑的小屋子裡,現在又被帶到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,可是飢餓使她將所有的關注點都落在這塊小小的麵餅上。
「大姊,妳……」略大些的女孩兒蹙起秀眉,看這餅應該是早上司膳的太監發的早點,一人只有一塊,另還配著一碗稀粥,大姊沒吃餅,是只喝了一碗粥嗎?
「別說話,快吃掉。」身為大姊的小姑娘壓低聲音,示意兩人小聲。
「大姊不吃,蕊兒也不吃。」女娃娃不幹了。
「我也不吃。」女孩兒眼圈一紅,咬著唇也不幹。
「顏歌?」
「我不想妳餓死。」叫顏歌的女孩兒驀然間滿眼都是淚水,爹、娘、祖母和其他親人們都已經不在了,這世間只剩下她們三姊妹相依為命,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。
小姑娘嘆了口氣,飛快地拿起餅咬了一小口,再俐落地將餅一分為二,分別塞進妹妹們的口中。
耳邊是妹妹們小小的抗議聲,她轉回頭,再次望向窗外的眼裡滿是憂慮。
她既擔憂多舛的命運,也焦慮人生的無常。
可是當她看到在那陰暗的牆角下,有幾株不知名的小草,正探頭探腦又極其小心地隱藏在重重疊疊、繁盛茂密的巨大花樹下,雖不起眼,卻頑強地透露出一種莫名的生機和萌芽的希望。
真好啊……她默默地看著,唇角輕輕地一彎,由衷地露出一抹少見的淡淡微笑。
◎ ◎ ◎
宮禁深深,深如海。
皇宮裡的日子總是沉悶又乏味,像是漫長得沒有邊兒。
直到聖武三年的夏,皇宮中發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火災,才算引起了點話題。
火災最嚴重的是位於錦福宮的長春殿,那裡是專給太后娘娘司茶水的地兒,聽說在火災過後,內務府的管事帶著人去察看,發現那裡燒得連塊瓦片都沒能留下。
不過好在那火雖起得猛,救得也及時,除了燒死幾個宮人外,也並無太大的損失。
在這宮中,看似繁花似錦,實則暗流洶湧,哪天不死人,因而宮中議論了兩日,之後便無人在意了。
當然,更無人去注意到在冷清清的襲月館中,一對小姊妹卻因這個晴天霹靂的惡耗,抱頭痛哭……
幾年前,在失去親人的那個夜晚,她們曾跟在家中一眾女眷身後,虔誠地跪在地上不停禱告,祈求佛祖顯靈,救救幾十口子無辜的家人,如今亦是。
禪宗祖師們常言,佛在心中,心即是佛,佛即是心。
金剛經中寫道: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
可是有誰能告訴她們,大慈大悲的佛祖身在何處?
◎ ◎ ◎
離驪京城不遠的郊外,有一個著名的牢山,此地土地平廣、林木茂盛、清泉淙淙,環境幽雅,春有綠野、夏有飛瀑、秋有紅葉、冬有冰雪,甚有佛家意境。
山中有一個香火鼎盛的寺廟,占地四十五畝,各類房屋建築達到數百間,此廟因寺中通靈白塔得名,名叫佛塔寺,寶塔旁寺廟林立、殿宇相望,終年香火繚繞、梵音不斷,宗教氣氛極為濃厚。
但誰也不會想到,就這樣一個佛家聖地,居然會有一處陰森恐怖的祕密牢
這處牢獄深藏於地下,裡面關押著一些永遠不可能再見天日的囚犯,他們每一個人在外面的世界中,其實都早已經死去。
陰森潮溼的牢房永遠沒有太多生氣,只有通往外界的通道投射進微弱的光。
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響,被人從外面打開了。
兩道身影一前一後,沿著臺階緩緩而下,看守的侍衛警惕地望過去,
來者是兩名男子,走在前方的身材不算高大,穿著赭色長衫,腰間挎著一柄烏金刀,口鼻處以黑巾遮掩,只露出一雙滿含算計的眼。
走在後面的卻是一名身著白衣的年輕男子,身材頎長單薄,青絲束起,臉上一隻鏤空的玉質面具遮掩住大半張面孔,只露出一雙漆黑到深不見底的雙眸,以及唇線分明的薄唇、線條優美的下頷,不染纖塵的雪白長袍更加襯托他體態修長,行走間下襬飄逸,如步步生蓮。
像這種謫仙似的人物,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,他有著「乘長風而來,載明月以歸」的悠閒自在,哪怕是此時身處於陰暗恐怖的獄牢,偏像遊玩於花間柳巷、琴臺樓閣般從容優雅。
「大人。」黑衣鐵甲的侍衛們一見二人出現,便齊齊單膝跪地,畢恭畢敬地行禮。
這赭衣人是會隨時過來視察的上峰,為人言行詭詐、心狠手辣,眾侍衛見了無不頭皮發麻。
後面那位白衣男子卻是最近才偶爾出現的人物,誰也不清楚他真實的面貌、身分是什麼,只隱約聽聞此人是主子極重視的幕僚,武功極高,性情卻刁鑽乖僻,據知情人稱其奸詐似鬼蜮、狡猾像狐鼠,一時鋒頭強勁,無人敢惹。
赭衫人一擡手,示意看守們退下,白衣男子卻不緊不慢地踱到其中一間獄牢外,隔著一根根長柱,負手不動聲色地瞧著正蜷縮在牆角的纖細身子。
這裡面關著的是一個正值妙齡的少女,她已經待在這裡兩年了。
每隔一段時間,她便會被侍衛從關押的囚室拖出去扔進水牢,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泡到全身麻木,再帶去刑訊室受刑,之後會被再次丟進這裡。
這裡的人沒有很快弄死她,應該說他們不會輕易地要了她的命,而是讓她留著一口氣,她一日不說出他們夢寐以求的那個祕密,就一日不會死掉。
誰知這女孩卻是個少見的硬骨頭,年紀不大,脾氣執拗得很,寧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,嘴巴像縫了針似的,不肯吐出半個字。
銳利的眸光落到她的臉上,男子目光幽幽,看不清喜怒,沒人知道他的內心在想什麼。
牢獄頂上有一個極小的透氣木窗,今夜有月光,銀灰色的光冷冷地灑進來,一縷光線恰恰好落在縮成一團的少女周身,如同一個小小的光圈,將她整個包圍住。
兩年的光景足以讓少女吃盡苦頭,不僅人瘦得皮包骨,從那身破爛的囚衣下,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纖細的四肢上,全部都是可怕的青紫傷痕以及交錯雜亂的鞭傷。
滿頭淩亂的髮絲蓬頭垢面,將巴掌大、沾了血汙和泥灰的小臉掩去了一大半,秀氣的眉難受地蹙著,雙眼緊緊閉起,雙頰卻有著古怪的暈紅,她就像一隻受了許多磨難的小貓,連叫一聲的氣力都沒有了,而且她好像正在生著病……
可憐身處此地,就連生病也不可能逃脫殘酷的刑罰。
牢門被「砰」的打開了,兩名虎背熊腰的守衛進去將少女粗魯地拖了出來,朝著刑室方向去了。
「可想看看?」赭衣人笑問白衣男子,語氣無情而略帶興奮。
「有何不可。」白衣男子淡淡回答,譏誚的聲音冷且邪。
刑室內,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刑具,皮鞭、夾闆、火筷、火鉤、通條、茶碗口粗的木棍……僅僅看著就足以令人膽顫心驚。
更別提屋子中央的大火爐裡,還燒著通紅的烙鐵。
少女被沉重的鐵鍊綁在木樁上,先是被用沾了水的皮鞭抽了幾十鞭子,剛長好的新肉又被打得血肉模糊,她卻一聲都沒吭。
「這丫頭的嘴還真硬,看來打了兩年也被打慣了,不如今兒試試別的法子?」有人獰笑著建議。
少女無力地擡起頭,視線模糊地盯著不遠處,那個正將燒得通紅的烙鐵從火盆裡拿出來的赭衣人,眼眸裡流露出強烈的恨意和不屈。
第三章
原本她有個幸福無比的家,原本她的親人們可以長長久久地活著,可就是這些喪心病狂的惡人們,為了一己私利貪慾,處心積慮地害死了他們!
她無數次暗暗發誓,若自己還能活下去,有朝一日定會讓仇人們血債血償!
少女緊緊地閉上眼睛,咬緊牙關,哪怕因恐懼和憤怒而緊張至極的心像鼓點一樣瘋狂跳著,也不肯說出半句求饒的話。
赭衣人走到她身前,臉上掛著謔笑,殘酷地將舉在手中的通紅烙鐵硬生生地落到少女左側肩頭。
痛,痛啊!
剎那間,她的左肩像是陷入了滾燙的油鍋中,皮肉傳出的劇痛直達心臟,那種無法預料的痛苦彷彿永無止境,耳邊甚至可以聽到布料和皮肉因為火炙發出的「滋滋」響聲。
慘烈的劇痛令少女甚至連張嘴痛苦尖叫都來不及,就硬生生地昏眩過去……
赭衣人還嫌不夠,正欲拿烙鐵燙醒昏迷不醒的少女,忽然旁邊一道冷譏的嗓音傳過來。
「若就這麼死了,太師的計劃可就泡湯了。」
原來是那名一直旁觀不語的白衣男子出言提醒,他的聲音清冷,又總是略含嘲弄,教人辨不清真實情緒。
這話令赭衣人一頓,思忖一下,停了動作,回身將手中烙鐵丟回火盆,再擡起左手一揚,一名侍衛拎著水桶上前。
「嘩啦!」冰冷的水迎頭淋下,少女被澆得迷迷糊糊地醒來。
眼前全是一團團黑色的暈圈,她努力睜大眼睛,可惜冰冷的水和著淚水、汗水,完全迷濛了她的視線,導致她什麼也無法看清。
她想拚命地哭喊、想瘋狂大叫,但所有的感官和意識早已經完全被巨大的痛意所吞噬,緊貼在肩頭的烙鐵雖然已經拿開了,可是全身上下除了痛,她根本再也沒有其他知覺了。
每一處末梢神經都在顫抖,使半昏厥的少女整個人如枝頭的黃葉般顫抖著,又如風中飛花搖搖欲墜。
無限的眩暈中,她模模糊糊地聽到那個施刑的人在對自己惡狠狠地道:「臭丫頭,再給妳幾天時間好好考慮,若是再不說,就把妳丟給灌了春藥的犯人,想不想嘗嘗被人姦淫的滋味?妳可給本大人想清楚了!」
少女用盡全力地緊緊咬住唇,她不想讓自己再次昏過去,直到雪白的貝齒將乾枯結痂的唇瓣咬出血,似開出顏色絢麗的花朵。
雖然有那麼一瞬間,她寧願就這樣死去,如果死了,就再也不會有悲哀、呼號、疼痛了……
不,不行!她很快清醒,絕不能就這樣輕易死去,家仇未報,妹妹弱小可欺,她還有牽掛,怎可放任自己死去,她堅忍的眸子越發晶亮,裡頭有一層淺淺的水霧,卻不是淚,她絕不在這些混蛋面前掉一滴淚,絕不!
這場刑求沒有歷時太久,少女被重新拖回牢獄裡,嚴重的傷病很快使她毫無知覺、人事不知。
通往外界的沉重鐵門又慢慢地關閉,再次將重兵把守的地牢隔成冤魂哭號的人間煉獄。
◎ ◎ ◎
地牢外,漫山的紅葉,層林盡染,漫江碧透,燃得沸騰,燒得火紅。
一道白影迎風而立,白衣勝雪、玉樹臨風,他眺望天邊一輪彎月,漸漸被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,連那些紅葉都不免染上濃重的墨色。
赭衣人的聲音自身後傳出,「若太師再寬限些日子,我定能從那丫頭嘴裡問出話來……」
「可是太師已等不及了。」白衣男子淡淡打斷他,略帶嘲意的嗓音徐徐道:「而且刑具逼供莫過於這世上最蠢的法子,此事不如暫且停手,太師那裡我自有法子回稟。」
赭衣人被他這一句堵得半晌說不出話,心中著實氣悶,卻又不便發作。
「人可千萬別弄死了。」白衣人似乎不願多說,略一欠身,再看已拂袖揚長而去,「公務在身,失陪。」
望著那清冷單薄的背影遠去,宛如一道清雅的剪影,直到與孤傲的山巒相融,再也看不見。
赭衣人陰沉地瞇了瞇眼。
此人我行我素慣了,初來乍到仗著太師寵信,從不將旁人放在眼裡,自己好歹是太師的嫡親孫子,可在太師面前卻還不如此人地位和分量,實在不知這人有何能耐,能哄得太師這般言聽計從。
赭衣人不忿地一拂衣袖,大步朝下山的路走去。
「大人。」有侍衛快速跟上,詢問道:「那丫頭……」
「找獄醫給她治傷,若真死了,都不好交代。」赭衣人吩咐完畢,想起方才情形,不免一股怨氣壓在胸口,冷哼一聲,他倒是想看看,那人能想出什麼好主意!
◎ ◎ ◎
據黃曆上記載,十月初九,此日宜嫁娶、訂盟、採納、祭祀、祈福;忌:出行、掘進、破土、行喪、安葬,似乎不是個外出遠遊的好日子。
位於驪京城東端的太師府書房,一向顯得幽靜詭異,今日卻因主子的雷霆大怒而弄得人心惶惶。
書案後的戚太師,雖年近六旬卻甚得皇帝信任,加之新收的義女在後宮佳麗中十分得寵,如今更是意氣風發,大有「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」的氣魄。
「蠢材,真是一群蠢材!」官服的袍袖翻飛,大手重重地拍擊案桌,向來沉得住氣的太師,卻因為剛剛得到的一封密報,將子姪們全部叫到面前大罵一通。
「請您息怒,我們知錯了!」七八個掌事的戚家子姪跪了一地,硬著頭皮認錯,無人敢開口辯駁半字。
一直關押在地牢的女囚,昨日被一艘大船祕密押往淦州,卻在途中莫名其妙地沉了,消息傳來,在場所有人都知道,此事對於戚家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若是那女囚死了,這些年戚家的精心布置和設計都成了泡沫;若是那女囚沒死,後果更是無法想像。
銅鼎中飄著冉冉青煙,一股異香撲面而來,此事有太多蹊蹺,可是究竟是哪裡不對呢?
就在戚家人暫時還在苦苦思索之時,位於茫茫海邊的一個寧靜漁村,以及一處擱淺的海灣,新的故事正從這裡展開。
小小的漁村,空氣都是略帶海風的鹹味,這裡的人們悠閒而緩慢地生活、打網、捕魚……平淡而美好。
每艘船既是家,也是養家糊口的工具,出海時,他們揚起風帆,趁風遠航;待滿載而歸後,他們又會駕船回到這片淺灣,繼續渡過平凡的歲月。
木屋和鐵皮簷篷被建在船體,成了漁民們一家遮風擋雨的住所。
在這其中某一條不起眼的船上,小小的木屋裡總是飄散著淡淡的藥香,窗簷邊吊著幾串用各種貝殼新做成的風鈴,海風吹來,它們相互撞擊,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一名纖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架的少女,就靜靜地躺在木屋中央、用了好幾床厚重褥子鋪得暖和舒適的地鋪上,她沉沉地睡著,安靜得就像天上一抹隨時會消失的微雲。
原本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,不再像剛到這裡時沒有一絲生氣,就像隻快要魂飛魄散的女鬼,看著嚇人。
半夢半醒間,一聲還略顯陌生的輕喚讓她睜開了眼睛。
「娘子。」
是在叫誰?叫她嗎?
少女慢慢地掀開眼簾,剎那間便陷入一雙滿含笑意的眸裡。
眼前的男子膚色略白,鳳眸星目、鼻梁挺直、薄唇微勾,唇線清晰分明,有種嘲諷慵懶的意味,竟是個少見的美男子。
在狹小簡陋的船屋裡,他姿態優雅地端坐著,俊美無匹,一身在此地最常見的靛藍色粗布衣,也教他穿得如同穿著最昂貴、最光鮮亮麗的貢品柔緞,就像……就像驪京城中那些芝蘭玉樹般的貴公子。
「娘子,睡得好嗎?到時候該吃藥啦。」白淨修長的手指將她額間的碎髮小心地撥開,替她拭去滿頭虛汗,接著一手抱起她,另一手端起一只藥碗,先自己嚐了一口,片刻才再細心地餵她喝藥。
她靠在他懷裡,一口接一口地吞下苦得要命的藥汁,半點不嬌氣。
「娘子好乖。」他笑吟吟地凝視著她,擁著她的胳膊愛憐地緊了一緊。
「娘子,今天有魚吃,妳看這魚,樣子可真怪。」他拎過兩條長長的海魚,笑著展示給她看。
跟著漁村的人們,最近他也開始學著捕魚撒網,許是天資聰明,每每都會有收穫,從不會空手而歸。
她只看著,不說話。
每個夜裡,只要她睜開眼,就會發現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繞著,那種令人心悸的溫暖讓她想掉淚。
有多久沒有被人像呵護最珍貴的寶貝一樣,將自己抱在懷中了?
她靜靜地打量那張過於完美的俊顏,他正放鬆地側臥於枕間,那雙對著自己總是溫柔含笑的眸子閉著,很明顯地已經進入睡眠狀態。
這樣陌生的男人,卻能帶給她這樣的溫暖,而這溫暖又顯得多麼的不真實。
每到這時,她都會悄悄地伸出手,握一握垂掛在胸口的一塊栩栩如生、血玉鑲金的精緻鳳牌,那本是他隨身的物件,從她醒後就被他不由分說地掛在她頸上,說是求娶她的聘禮。
啊,她真的將自己嫁給這人了嗎?
她心中一悸,凹陷的雙頰倏地透出淡淡的粉暈。
咽下最後一口藥,漱了口,她又被他動作小心、半抱半扶地重新平躺下來休息。
她輕輕地闔上眼,秀氣的眉頭淺淺地擰著,打成了小小的結。
真是很令人沮喪,同樣都受了極為嚴重的傷,可是為何他就能恢復得這樣快,反而照顧起她來了?
話說在兩個月前的一次災難中,他們倆差一點變成了一對兒水鬼。
囚船在行駛的途中被劫,被關在暗室的她掙開繩索,趁亂逃上了甲闆,到處是人、到處是火,她不知道該往哪裡逃。
待她看到有押解自己的侍衛舉著刀朝自己衝過來時,她踉踉蹌蹌地向後退,轉過頭從高高的船闆上往下望,一陣頭暈目眩,但此刻已經沒有退路了,她只能心一橫,緊閉雙眼,不顧一切地向下跳去!
「撲通」一聲,她深深地沉到了海裡,不識水性的她掙紮了好幾次也沒浮出水面,接著又連嗆了幾口水,她絕望地意識到,恐怕自己生的希望不大了。
從此再也見不到深宮中的親人,無法再替父母報仇雪恨……她多恨,她多怨,就算死亦是死不瞑目!
就在意念漸漸消散的那一剎那,突然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拖住了她的腰肢,將她帶著朝水面上遊去。
一浮出水面,她就拚命地嗆咳著,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,等狼狽地睜開眼睛,眼見赫然是一張俊美到不可思議的容顏。
修眉斜飛入鬢,鳳眼勾魂奪魄,書中「翩若驚鴻,宛若遊龍」那句……原來說的是這樣的人嗎?
還是說她碰到的其實是索命的水妖?這人的臉怎麼比自己還要蒼白幾分?
直到大團大團的血水從他胸前四散漂開,她才驚恐地發現,他受傷了,顯然他與自己一樣,是從那艘囚船上跳下來的。
那他也是被關押的囚犯嗎?
男子目光深沉地凝視她,一手箍住她的腰,另一手指尖「啪啪啪」俐落地點住自己胸口幾處要穴。
「要活下去嗎?」他問。
他的聲音悅耳好聽,語氣卻極淡,可眼中的神情竟比海水還要冰冷。
要,要活!就算只有一個時辰、一天、一年也要活,活著才能報仇,活著才能洗冤!
這是生死一線中,她唯一想要緊緊抓住不放的念頭。
「要!」她朝他用力點頭。
「好!」他像是鬆了口氣,挑唇一笑,原本就熠熠生輝的俊顏瞬間灼若芙蕖出綠波。
她愣愣地注視他,聽他一字一句道:「我這人,平生無父、無母、無兄、無弟、無姊、無妹、無妻、無子、無女亦無友,若是就這麼死了倒也罷了,可若是今日命大死不了,尚且能活下去……」
他一雙鳳目目光如炬地盯著她,表情複雜難解,「我便要妳嫁我為妻,從今往後,妳我夫妻生一起生、死一起死!」
這是為何?
是因為嘗盡了人間坎坷,所以不甘願就此孤獨終老?還是因為識破了眾生的冷暖,只想找一人共飲一杯人間春色,攜手相對,朝朝暮暮?
她望著他,咬著已經凍成烏紫色的唇瓣,鼻頭一酸,淚水頃刻湧出。
若他所言據實,她如今與他又有何區別?唯一比他幸運的,是還有親人尚在這個黑白顛倒、弱肉強食的世上。
若是能活下去,若是這是他救自己的條件,如今一無所有的她,即便是一口允下,又有何懼?萬一不幸死去,黃泉路上豈不是還有個伴兒,不至於冷冷清清做個孤魂野鬼。
「好。」她噙著淚,燦然一笑。
她的回答令他如同重獲新生,美目之中乍然流光溢彩,教人簡直看得移不開眼睛。
藉著一根浮木,他們順水漂流,不知是他們命大,還是老天爺開眼,兩人不僅沒有死,還好好地活了下來。
他們被出海打漁的人救了下來,之後被帶到了漁村。
與其說是倆個人,不如說只有一條命吧!
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她,加上在海水裡泡了半夜,也只剩下半條命了,他也好不到哪裡去,倒楣地被船舷碎掉的一根木條當胸穿過,能活下來算是奇蹟了。
昏沉沉中,她似乎聽到他在對漁民們講述。
他說他們是夫妻,在海上遇上了海賊,都受了傷;他還說自己本姓顧,淮州人士,家中世代經商……
後來,她就沒有了意識。
再後來,她理所當然地成了顧家娘子,他的妻。
◎ ◎ ◎
時光如水,飛流易逝,彷彿只是眨眼間就到了聖武七年,遠離開那個多事之地,已經有好幾年了……
與那些盛產稻米漁業的富庶之地不同,在本朝所轄的十四州中,歷來被認為貧苦州縣的泔州正位於西南部,地貌以丘陵、山地為主,那裡溝多坡陡、山巒重疊,加之無數的山路、深谷和彎道造成交通不便,導致此地民風淳樸,極為封閉,甚少與其他州縣往來。
臨淄城因作為其首府,自然是泔州最為繁盛的地界,此城兩面依山,一面為江,中間一條狹長官道供民眾通行,城中則盡鋪青石版路,兩旁林立的店鋪前旗幡飄飄,行人如織,十分熱鬧。
時值正月,天氣雖寒冷,但臨淄城中人山人海,大街上一派熱鬧景象,精彩的雜耍、逗人的旱船、熱火朝天的舞獅舞龍……圍觀的百姓們不時爆發出陣陣喝采聲,喜氣洋洋地過著新春佳節。
「龍鳳酒樓」大大的金字招牌很顯眼,因逢節日,晌午時分,店裡的客人比平常要多了好幾倍,掌櫃的笑容滿面地寒暄招呼,小二則口齒伶俐地吆喝著上酒水,滿桌的食客們推杯換盞,一派和樂融融。
與此不同的,在二樓的某間包廂內,淡黃色的臘梅花開得正好,幽幽地吐露著芬芳,八仙桌上的紅泥小酒爐以微微文火燙熱醇香的佳釀,一盤接一盤熱氣騰騰、極具當地特色的美味菜餚早已上齊,卻無人敢動筷。
桌邊端坐的四人,一為垂垂老者,一為黑臉大漢,一為白面書生,一為美豔婦人,皆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、惡名遠揚的人物,此時卻只能屏氣凝神,不敢言語地齊齊望著窗邊一身紫衣之人。
已是半個時辰了,那人一直站在窗前,負著兩手,紋絲不動,視線卻是直勾勾地盯著大街的某個地方,彷彿對身後屋中的一切事物置若罔聞、視而不見。
順著那人的視線朝大街上望去,便可見「吳記當鋪」門前高高的旗桿,旗桿上掛著個寫著大大的「當」字的幌子以及鐵勾銅頭、木製大錢各一串,下方懸著的紅布飄帶隨風「呼嗤嗤」搖擺,再朝下看,那裡卻站著個身量修長纖細的弱質女子,似乎正猶猶豫豫、躊躇不前。
這樣的隆冬臘月,天氣寒冷不說,空中時不時還會飄些細雪,那女子卻連件像樣的披風鬥篷都沒穿,只著一件略嫌簡單的素色長襖,一條青灰色下裙,滿頭烏黑的秀髮被掩在厚厚的褐色頭巾下,遮了大半張面孔。
雖說瞧不見那女子的面容,但看其身量打扮,應該是個已為人婦的小媳婦兒,可是這滿大街的大媳婦小媳婦,哪個不是穿紅著綠,打扮得花枝招展過年?有誰會似她這般全身素淨,全身上下連朵花兒也無?
路上的行人紛紛朝她望過去,再看看當輔,不免嘆道,大好日子裡,也並非人人都能滿心欣喜,「事事如意」原只是一句吉祥話,不如意事,十有八九,人生甚苦,哪有萬般皆如意的呢?
在投射過來的各種各樣好奇目光下,一直低垂著的秀頸終於擡了起來,滿目憂鬱地望向越發陰沉的天空。
這樣的天氣是沒有雲彩的。
天際間,鴉色般的黑雲一點點地將明朗吞噬蠶食,山川湖海,再也不見一絲清明。
雲岫至今都還記得,幼時曾在父親案頭的一本詩集裡翻到一首詩,上面寫道:嶺上白雲朝未散,田中青麥旱將枯。自生自滅成何事,能逐東風作雨無?
小小的她識字不多,只好奇地用稚嫩的手指畫著,嘻嘻笑著叫道:「呀,這裡面有雲兒的名字呢!」
後來她長大了,懂得了「自生自滅成何事」這句話的意思,原來有些事,是真會一語成讖的……
凜冽的冷風颳在臉上生疼,連心中也頓時泛起絲絲疼意,雲岫下意識地握緊始終牢牢捏在手心的繡帕,那裡頭裹著的物件,就像這天氣一樣冷硬,是怎麼也焐不暖和的,如同那摸不透的人心。
悄嘆一聲,正欲踏上臺階時,身後卻冷不丁傳來一嗓子招呼,「且等等,這不是顧家娘子嗎?」
雲岫著實被驚了一下,猛地收起步伐,飛快轉身一看,一個身材瘦高、眉目親切的年輕人正站在身後。
